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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宣
数字是不会撒谎的。政治、诗歌、承诺,这些才是谎言。
虐之蜂王浆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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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信条3+叛变,康纳×海尔森、谢伊×海尔森,重生梗】苦恶之地【全】

苦恶之地


  他开始呼吸。
  第一口是空气,又冷又潮湿,水汽蒸腾,仿佛要把他的身体冻僵。
  第二口是水,纷乱汹涌地灌进他的肺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挥动手脚挣扎,沉沉浮浮,尖锐的石头划伤他的背脊和肩膀。
  他猛地坐了起来,才发现河水非常浅,但冷得像冰,冻得他瑟瑟发抖。好在阳光很温暖,当他站起来淌过宽阔的河流时,热烈的太阳已经温暖了他的背。
  但他还是冷,手脚冰凉,纠缠在头发里的水冷得他头皮发紧。他走在河滩上,石头锐利的边缘时不时扎得他的脚底发疼,而头发被晒干之后又经常从额头上散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他不喜欢时时去把头发撩开,也知道视线被遮挡十分危险,但他实在想不到办法来管住他的头发。
  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要到哪儿去。他脑中空空,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河滩上走动。空气很冷,河流和林木充满了水汽,但太阳晒得他十分暖和,这很好,只是锐利的石头扎得他难受。他走进了森林,森林里很冷,但林下厚厚的落叶让他的脚舒服了很多。
  只是太冷了,他只好徘徊在森林与河滩的边缘,汲取阳光的温暖。只是天空不够慷慨,森林上很快飘来了云,又下起了雨,淋得他狼狈不堪。
  他跑进了森林里,在一片枝叶交错的灌木下蹲着,雨水不再密集地落在他的身上了,可是潮气和寒冷的空气包裹着他,冻得他瑟瑟发抖。他抱住自己,把手捂在嘴上呵气温暖,期望这场雨在太阳落山之前能够停下,好让他得到最后一点阳光。他似乎说了出来,这让森林里的声音立刻产生了变化——有东西朝着他过来了,十分缓慢,而且想要利用雨声和树林把自己藏起来。
  这是危险的脚步,他判断出了距离,并且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把潜行而来的人扑倒在地,一手压住脖子,一手冲着脑袋狠砸了好几拳。这让那个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软绵绵地往两边伸开,于是他拔出这个人腰上的刀,握在手里开始观察他。
  这个人穿着衣服,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脸上画了黑色的花纹,头发上捆着羽毛。他解下了这个人辫子末端的绳子,叼着刀首先把自己的头发捆了起来。然后他想得到那身摸起来很厚的衣服。他开始研究这个人的腰带,而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他握住刀柄,一手掐住那个人的脖子回头去看,另一个脸上画着花纹、头发被剃得只剩下脑袋中央一溜的人站在树木之间,他似乎有意让他看见自己,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看见那个人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羽毛笛飘一样掉在了地上,这个人往前跑了几步,他握住刀,更紧地掐住地上那人的脖子,那个梳着古怪发型的人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两只手摊开,想要引起他关注一般上下挥舞。
  “你能听我说话吗?我没有恶意!”梳着古怪发型的人说,他盯着他,紧握着刀一动不动,于是这个发型古怪的人又摊着手缓慢地往这边走。
  但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一只手缓慢地往后伸,手指拈住背后木弓的顶端,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挂在树枝上给他看,又把箭筒摘下来,挂在弓旁边。他不断地取下身上的武器:刀、斧头、吹箭、绳镖,过了一会儿,又把枪带取下来,一样挂在树枝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刀,但那个人走近时,他本能地去看他的左手,好像那是一样很危险的东西。
  “对不起!”那个发型奇怪的人立刻把左手举了起来,他摘下一个看起来像是袖套一样的东西,扔在地上,又往一边踢开。这个举动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全,但当发型奇怪的人走到近处时,他还是感到一种冲动,要么攻击他,要么立刻离开。
  那个人站住了,他脱下外衣,放在地上,然后慢慢退开:“我猜你需要这个?”那个人问,他没有回答,等着他退得更远一点。“拿去吧,没关系,我不会找你要回来的。”
  他埋头看了一眼被压在底下的那个人,那个人闭着眼睛,似乎还没醒,于是他谨慎地摸过去,把那个人放在地上的衣服展开。这件衣服没有躺着那个人身上穿着的厚,而且更大,他抓起来抖开,它很好,但他不想要它,便要回头去扒那个人的——但地上没有人了,那个人趁着他把注意力放在这件衣服上逃走了。
  他立刻转头去盯着那个发型怪异的人,那个人正慢慢地靠过来,他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棕色的肌肉上画着古怪的花纹,他一边靠近,一边蹲下来,把手里抓着的腰带给他:“你需要鞋子吗?”他问。
  他瞪着这个在皮肤上画花纹、把头发剃掉大半的人,没有说话。
  “那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个人又问。
  他分了神,去想自己的名字,当他回过神来时,那个人已经摸到了他的身边,他立刻往后退,拉开了距离。
  “名字?”那个人追问,他紧闭着嘴唇,于是那个人坐了下来,摆出了一个没有攻击意图的姿势:“那你从哪儿来?”
  这是一个他能回答上来的问题。
  “河里。”他回答,在那个人疑惑的目光中指了指河流的方向。那个人扭头去看森林外面隐隐约约的河流了,于是他飞快地把衣服套在身上,只是当他把脑袋从领口伸出来时,他已经转回头来看着他,好在他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手放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腰带?”那个人把腰带抛了过来,但他没有去捡。
  “你需要鞋吗?”那个人又问,他没有回答,于是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抛给了他。“穿上吧,森林里有很多木刺,河滩上也有很多锐利的石头。”
  那么他确实需要一双鞋子。于是他把那个人丢过来的鞋子拿来套在脚上,但那双鞋子太大了,他又把它脱下来扔了回去。
  “你的名字呢?”那个人问,他把鞋子穿了回去。他没有回答,于是那个人又问:“那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他点了一下头,于是那个人便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拉顿哈给顿。”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名字,他皱着眉头,张开嘴,尝试发出这个名字的音:“拉……拉、拉德……拉……拉、拉……拉……”
  “康纳。”那个人打断了他的尝试:“你可以叫我康纳。”
  这是一个短到可以接受的名字。
  “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康纳继续问他:“或者你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河里。”他简短地回答,系上腰带后继续把刀握在手里。
  “那不算家。”康纳摇头:“那只是……让你诞生的地方,你需要一个可以居住、提供衣服和食物的地方。”
  他警觉地瞪着康纳,康纳摁着地面,往他挪了挪:“你还需要一个名字。”
  “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名字,你会接受它吗?”康纳继续问:“海尔森。”
  这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发音。“好。”他回答。
  康纳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好,那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海尔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看起来他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你醒来的时候,太阳在什么地方?”康纳又问,海尔森望了望天空,把那个位置指给他看。“好吧,那我想,你现在需要食物。而且你的衣服都湿透了,还在下雨,我们要找个地方把它烤干。”
  “你想说什么?”海尔森问,得到名字似乎让他愿意交谈了。
  “我的村庄就在不远的地方,你跟我一起去好吗?”康纳问,他紧接着又说:“你看,你无处可去,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食物。可是我能给你提供住所和食物,还有衣服,晚上睡觉时你也不用担心野兽或者别的什么会伤害你。”
  海尔森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康纳提出的建议,他点了点头,于是康纳站起来,等着他。
  “你可以拿着那把刀。”康纳说,他一边说,一边往回退,然后转过身,把踢开的袖套捡起来戴上。他又拿回了他的武器,将它们重新背在身上,海尔森跟在他的身后,他想了想,把箭筒和弓取下来,让海尔森背着。
  “你可以想离多远就离多远,但一定要跟着我,好吗?”康纳问,海尔森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羽毛笛交给了他:“如果你离我很远,就用这个来叫我。”
  海尔森接过那支羽毛笛,它顶端的红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康纳等着,当海尔森再次把目光投向他时,他捏住海尔森的手腕,含住吹奏的部分,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像鸟在鸣叫。
  “你怎么能分辨这支哨子的声音和鸟的声音?”海尔森问。
  康纳勾着嘴角笑了笑:“我能。”他说。他慢慢地放开手,让海尔森把羽毛笛拿过去。他转过身,放慢脚步继续走,雨声几乎把海尔森赤脚踩在森林地面上的声音盖过了,他每走几步就往回看,确认海尔森跟着他。然后他发现海尔森在发抖,他想起此时冬季刚过,而在这高山上,雪水融化的河水非常冷,不做防护淌过一条河流是要冻伤腿脚的。
  康纳停下了脚步,他等着,海尔森走到他身边时,他蹲了下去,捉住了他的脚踝。海尔森立刻把刀摁到了康纳的脖子上,康纳能感觉到刀尖扎着他的皮肤,此刻还没有流血,但如果海尔森用力,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我要看看你的脚有没有被冻伤。”康纳说,他缓慢地去抬海尔森的脚,海尔森犹豫着把脚抬了起来,让他检查小腿和脚底。
  海尔森并没有被冻伤,康纳松了口气。但海尔森的脚底上有许多交错的划痕和扎痕,皮肤也冷得摸不出一点温度,康纳把左手抬起来,让海尔森看见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东西,然后他把手掌贴到他的腰上,顺着腰带环到了后面。“我们得走快一些,海尔森,你需要把身体擦干,最好有热水洗澡。”康纳说,他把右手环到了海尔森膝盖后方,托着他的大腿把他抱了起来。
  “你这样能走多快?”海尔森问。
  “比刚才快。”康纳回答,他把手指伸开,贴在海尔森的腰上,那里渐渐有了一些温度,但海尔森的身体还是非常冷,康纳只好用力抱着他,尽可能用身体贴紧他,害怕寒冷和雨水将他再拉回那条死亡的河流里。
  “你可以走得很快。”海尔森说,康纳的身体十分温暖,他忍不住贴在他的肩膀上:“我能跟上你。”
  “我不希望你离我太远。”康纳回答。
  “为什么?”海尔森问,康纳没回答他,只是更快地穿过森林,爬上山坡,他的村庄现在在一片铺满碎石森林稀少的山间空地上,这不是一个适合长期居住的地方,他们也没法长时间停留在这儿。
  “我的帐篷里有麻布和毯子,还有熊皮和鹿皮,你先脱了衣服,把身体擦干然后到床上拿东西盖着。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来。”康纳一边说,一边穿过村庄,把海尔森放到自己的帐篷里,海尔森似乎对里面的东西感到十分好奇,他不得不把海尔森拉回来,解开他的腰带,把湿透的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去床上躺着,盖着那张熊皮。”康纳说,海尔森的表情让他明白他不喜欢这种命令的口气,但帐篷里还是很冷,他只好听康纳的话,爬上床用熊皮把自己裹了起来。
  康纳把衣服和腰带都拿了出去,海尔森等着,厚实的床铺和熊皮逐渐让他暖和了起来,又暖得他昏昏欲睡,最后他真的睡着了,直到康纳带着热水回来把他叫醒。
  “你能等我回来再睡吗?”康纳问。
  “你又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海尔森回答,康纳捏住他的手指,他的皮肤已经不冷了,但康纳还是把麻布浸泡到热水里,把他的身体擦得发热。
  “你现在可以去睡了。”康纳伸手摘下了海尔森用来捆头发的绳子。
  “我需要那条绳子。”海尔森说,热水的温度从皮肤上蒸发之后他又感到了冷,于是飞快地回到了床上,把康纳的被子和熊皮都裹在身上。
  “我给你新的。”康纳把绳子揣在了口袋里:“更好的,我给你做。”
  “要红色的。”
  “好,红色的。”康纳点头,海尔森似乎满足了,便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康纳走出门,但立刻又转了回来,他走到海尔森身边,海尔森支起一边眼皮来瞧了瞧他。
  “干什么?”他问。
  “我有事要问你,但是不是现在,也不需要你自己回答。”康纳说,他把被子和熊皮按了按,裹住海尔森的肩膀。“你怕疼吗?”
  “不。”
  “那我们谈完之后就可以吃饭了。”康纳点了点头。他把绳子还给被海尔森袭击的族人,准备了材料和水盆,端到帐篷里。他翻出了自己的旧衣服,它很大,海尔森穿上之后松松地垮在肩膀和脚背上,海尔森没什么怨言,但康纳知道他得给他找一身合适的衣服——他本能地想到了“那个”海尔森死前穿的,但立刻,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要给海尔森做一身莫霍克人的衣服。死亡之河早已带走了他的父亲,冲上岸的并不一定是他残存下来的任何部分。
  他现在就要知道“这个”海尔森是不是父亲残存下来的某一个部分。
  康纳铺好了地毯,把水盆放在中央,他让海尔森在一边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把矿石粉末、一些骨头的粉末和少量块茎投到水盆里,块茎把水染成发灰的蓝色,然后拿出了一片又长又大的黑色羽毛,一边唱着莫霍克人的歌一边沿着盆子边沿把水搅动了起来。
  “我要你的血。”康纳说,海尔森立刻把手伸过去,他抓住海尔森的手背,弹出袖剑在手心里划了一道,捏紧了往下挤,一串血落尽了水盆里,他便把海尔森的手翻上来,从旁边的罐子里摸出一团黏糊糊带着苦味的东西糊在伤口上,用麻布条裹上几圈扎紧了。
  “你问我怕不怕疼是为这个?”海尔森问,康纳点了点头。他始终盯着搅动的水面,想从扩散的蓝色里看出什么东西来,海尔森捧着手,也埋头去看,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丝一丝灰蓝色渐渐从块茎里渗出来,和水流一起把他的血冲开。
  但康纳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窥见了一条河流,漆黑无边,汹涌而迅疾,他在逆着河流往上,往最黑的地方去。一点他非常熟悉的气味从前面飘了过来,他立刻分辨出这是夹藏着腐朽之物的泥土的味道——他在坟墓里,死亡的腥味和臭味包裹着他,将他盖在棺木和泥土的下面,湿漉漉地等着一切都归于无——
  康纳猛地往后倒,他立刻清醒了,稳着身体,埋头观察那盆水,水盆里已经布满了块茎上浸泡出来的灰蓝色,于是他知道,这次被许可的窥探已经结束了。
  康纳深深地吸气,他的眼睛很难受,但海尔森在看着,他不想让他知道。这片土地把他的父亲还给了他,可他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地会把他再要回去。他不敢去猜,更不敢去试,害怕让海尔森知道任何一点关于那个死去的他的事,死亡就会再把他要回去。他慢慢地抬起头,想对海尔森微笑,但他翘不起嘴角,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
  “你看见什么了?”海尔森问:“我什么都没看见。”
  康纳想说话,想编一个什么故事来告诉他,但他的嗓子发哑,喉咙里梗着酸涩。海尔森还想说话,他立起手指,竖在嘴唇前制止了他。
  康纳又埋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越过水盆,捧住海尔森的脸,仔细地看他。这个被归还给他的海尔森十分年轻,他猜测他可能不到二十岁,但——康纳见过那双眼睛,那是从死后带来的颜色和光芒,他曾经旁观它如何死去。
  康纳把额头放到了海尔森的肩膀上,海尔森似乎吓了一跳,他伸手按住他的腿,让他好好坐在那儿。他想他得说点什么,让海尔森不会怀疑并且忘记追问他看见了什么的话题。他闻到了烤肉和汤的香味,这让他想到了主意。“我带你回来,并不是就这样让你住在这儿的。”康纳说,他的喉咙发干,抗拒着他自己:“你要证明你能为族人带来好处……你要和我一起出去打猎,这样才能得到食物。”
  “那你得给我找一双合适的鞋子。”海尔森说,他把手环到康纳的背上拍了拍。
  “当然,我还会教你爬树。”康纳勾着嘴角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爬树?”
  “你的手指上没有茧。”康纳想到了一个敷衍的回答,海尔森果然去观察自己的手指了,康纳飞快地收拾好地毯抱起水盆跑出去,带回了两份食物。康纳的眼睛有些发红,海尔森没多问,只是食物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头。
  “我觉得我以前没吃过这种食物。”他说。
  “不,你吃过。”康纳笃定地回答他,一边把汤里的薯块拨到海尔森的碗里。
  “我不喜欢这个味道。”海尔森又把薯块给康纳拨了回去,又把一些肉也拨给了他:“我也不喜欢这个肉的味道。”
  “你吃过,你只是没告诉我你不喜欢。”康纳没再把薯块拨给海尔森,但把肉给他拨了回去:“你必须吃,明天要和我一起出去打猎。”
  “那我的鞋子呢?”海尔森问,他对着碗里的肉叹气,但康纳只是这样盯着他。
  “我会给你做的。”康纳回答,海尔森对他挑了一下眉毛,他忽然咬住口腔内侧,把脸扭到了一边去。“我给你做。”他强调说。
  “哦,那什么时候?”海尔森抬高着音调问,康纳把身体也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勉强吃完了一顿饭。他洗了碗,站在帐篷门口不知道要怎么进去。这个海尔森的一举一动都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甚至语调,甚至抬高的音调,甚至挑眉的动作。这一切让他心里充满酸涩与苦闷,却无处发泄。
  这一切又让他害怕。
  康纳在帐篷前徘徊了好一阵,帐篷里很安静,他心里不安,掰着手指在门口站着。他最后听见了一点碰撞声,忽然感到这就是他想要的契机了,便飞快地撩开门跑进去,海尔森正拿着一把枪,他立刻冲上去捏住海尔森的手把它抢了过来。
  “你不该碰这个。”康纳把枪放进了箱子,又锁了起来。
  “我觉得我用过这个。”海尔森甩了甩手,他甩手的动作也像那个海尔森,康纳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到了床上。
  “明天早上我们要早起打猎,你现在该睡了。”他一边说,一边捞起海尔森的腿放在床上,不容置疑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要他赶紧睡觉。
  “那你睡哪儿?”海尔森问,他没反对康纳的行为,只是躺下之后侧翻过来,盯着康纳。
  “我就睡这儿。”康纳展开地毯,又把垫子和被子拿出来,打了个简单的地铺。他吹灭了油灯,在地铺上躺着。他仔细听,海尔森的呼吸节奏一直没有变,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海尔森在叫他。
  “康纳。”海尔森说,康纳立刻睁开眼睛,转过脸望着他。“我认识你吗?”
  “为什么问这个?”康纳问,他也翻身侧躺,把手臂塞到脑袋下面。
  “我有感觉,你认识我。”
  “不。”康纳闭起了眼睛,然后他又平躺了回去,想结束交谈。
  “没有人会带陌生人回家。”
  “你从河里来,你应该知道原因。”康纳找了个借口:“人不是从河里来的,精灵才是。精灵在河里诞生。”
  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尔森都没有开口。但康纳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等着,决定如果海尔森不睡那么他也不睡。他等了很久,海尔森的呼吸终于拉长之后他掀起一边眼皮,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他是否真的睡了。然后他才缩到被子里,一边想着要到哪儿去海尔森找一双鞋子一边慢慢入睡。

  康纳花了几天时间,去猎了几头鹿来向会做鞋子的匠人交换一双适合海尔森的鞋子。他知道他的族人并不喜欢海尔森:他是个白人,就算是从水里醒来的、与大地有着某种密切联系的还魂者,他也仍然是个白人。白人骚扰印第安人,把他们从自己的家园里驱赶出去,袭击他们迁移的队伍,还抢夺侮辱他们的女人,杀死他们的男人和孩子。但海尔森仍然是从水里醒来的还魂者,这片土地让他们遇见海尔森必然有其深意,他们不能驱逐他,也不能伤害他,只能被动地接受,和消极地抗拒。
  康纳也不知道为什么海尔森会被拉回来。但他明白这是一次机会,无论这是何原因、有何目的,海尔森在这里,他就有机会与他和解。
  “我以为会更早一点呢。”海尔森坐在床沿上,看着康纳如何帮他穿上一只靴子,然后他自己穿上了第二只。
  “没你以为的那么快,但这也不慢。”康纳摸出了一条红色的绳子,绳子上连着几片羽毛,但他没有直接给海尔森:“你不能像上次那么捆头发,海尔森,那太……”
  “太不莫霍克人了?”海尔森问,他抬着眉毛,康纳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白人,有几个人在悄悄说村庄被白人骚扰的事情,我听见了。”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康纳掰着海尔森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海尔森顺从了康纳,转过身去,让康纳给他捆头发。
  “我不喜欢你的头发。”海尔森说,他按住了康纳的手:“别把我剃成你那样。”
  “我也不喜欢你像我这样。”康纳抓起海尔森的头发,把上面一半捆了起来。“别动,再等等。”他一边说,一边把海尔森左耳旁的一缕头发挑出来,编了一条辫子。
  “这有什么意义吗?”海尔森问,他摸了一下耳旁的辫子。
  “没有。”康纳回答,他望着海尔森的脸,想在他脸上画点什么,但最终他放弃了。他喜欢这张脸。“好了,等会儿和我去打猎。”
  “你准备让我做什么?”海尔森问,靴子扎紧了裤子,但康纳给他的衣服还是很大。
  康纳想了想,他打开箱子,取出了一把剑:“先和我去试试,过几天我教你射箭。”
  海尔森接过了那把剑。一开始,他觉得这件武器十分陌生,但当他握住剑柄时,一种熟悉感像它的触觉一样流过他的手腕和手臂,一直到他的脑中。他甩着手腕,在空中挥了几下剑,然后熟练地把它插进了鞘里,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康纳突然有些后悔给他那把剑。
  “我用过这个。”海尔森说,他一手按住剑柄末端,盯着康纳:“你知道。”
  “我知道。”康纳最终闭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不行。”康纳把手按在海尔森的手背上,让他没法把剑抽出来:“我们……和神明有协议,关于河里诞生的精灵,无论我们知道什么都不能说。”
  “我可能不是你说的那种生物。”海尔森把他的手甩开了:“精灵这种东西,应该能飞或者有魔法或者在外表上和人不同。我和你们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你从河里诞生,这就是不同的地方。”康纳按了一下海尔森的胸口。他说的确实没错,海尔森没法反驳,但他还是昂着头想了想。
  “如果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康纳打断了他:“如果你脑袋有问题,你会知道怎么脱衣服吗?”
  “……我不知道……”海尔森愣了愣,然后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不,我是说,我不知道……”
  “回来之后你可以慢慢去想,但现在你要和我一起去打猎。”康纳拉了一下海尔森的手臂。
  海尔森顺从地跟着他出去了,他们在山林之间游荡,寻找合适的猎物。康纳最终还是把火枪给了海尔森,这件本该陌生的武器再次让海尔森产生了熟悉感,康纳盯着他熟练地装填火药、瞄准、开枪,用它猎到了一头鹿,海尔森似乎很兴奋,但康纳并不知道给他火枪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你的族人会满意吗?”海尔森问,他站在边上,看着康纳把那头鹿扛在肩上。他们还需要别的猎物,但至少这头鹿能让干重活的人吃饱。
  康纳没有回答海尔森的问题。他领着海尔森爬上更远的山坡,在更密的森林里搜寻,他们没有再看到鹿,但零星猎到的狐狸、兔子和浣熊勉强够其他人吃了。
  “我猜你可能在想迁移了?”海尔森问,他站在树下,看守着他们猎来的猎物。
  “为什么?”康纳问,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海尔森,在阴暗的树影和刚刚发出嫩枝的灌木丛里,他就像水流激起的一小点浪花,他担心他任何一点不当的行为都会让他重新被死亡之河带走。
  “这里找不到什么吃的,你们也没法耕种。白人骚扰你们的时候难道不会骚扰你们的猎物吗?”
  康纳撇下了嘴角。他想从树上跳下来,但海尔森的注视让他犹豫了。这个信仰之跃肯定会让海尔森觉得很熟悉,他不愿意让海尔森再想起更多以前的事情来。“如果明天迁移,那我们今天需要更多猎物。”康纳从树上爬了下来,海尔森望着他,看起来很羡慕。“我没有时间教你爬树。”康纳说。
  “先迁移吧。”海尔森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们得先活下去。”
  康纳没说话,他扛起他们的猎物,带着海尔森爬上更陡峭的山坡。在那些碎石下面有蛾的蛹,他知道一些黑熊会在冬眠后爬上来寻找这些食物,在艰难时期,莫霍克人也收集过这些蛹作为食物。“我教你怎么找这些蛹。”康纳说,他开始翻动石块,给海尔森看下面的蛹:“如果运气好,今天能猎到熊。”
  “哦,你的运气在你手上吗?”海尔森问,康纳斜着眼睛瞪他,他毫不在意,但仍然蹲下来,和康纳一起翻检碎石,寻找那些蛹。他们没等到好运,没有熊来寻找食物,康纳只好在天黑之前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在回去的路上寻找了一些小型的猎物。
  “我们是必须离开这里。”康纳在吃晚饭的时候对海尔森说:“不光是缺少猎物,这块地已经被白人占领了,我们必须离开——”
  “去找一块没有被白人占领的地方?”海尔森问,烤蛾蛹的味道很奇怪,他把这堆东西都倒给了康纳。
  “这里没有什么没被白人占领的地方。”康纳使劲闭着眼睛摇头:“但我们能在隐蔽的高山和峡谷里找到暂时的居住地。”
  “这样不行,康纳,你必须要有土地,否则你的族人还会被赶来赶去。”海尔森昂着下巴,也对他摇头:“你看起来很像白人,为什么不试试去得到土地?”
  “……我曾经有土地。”康纳放下碗,他撑住膝盖,盯着海尔森,海尔森把眼皮抬了抬示意他继续说,他把头埋了下去。“有一个老人,给了我他的土地。但他是个黑人,白人认为他是以非法手段得到的所有权,所以如果我想保留那块土地就必须付钱。”
  “你没那么多钱。”
  “很多白人都没有那么多钱。他们也不认为莫霍克人有资格拥有土地,我……我父亲是个白人,我在白人的城市里不受驱赶得益于他给我的这张脸。”
  “我猜他已经死了。”海尔森说。
  康纳把头埋了下去。他突然端起碗,把碗里的肉都拨给了海尔森。“我吃不了这么多。”海尔森立刻把自己的碗端开了。
  “我们明天要去找熊和鹿。”康纳抢过他的碗,又往里拨了几块肉:“如果运气好,后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儿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找不到也得离开。”
  “你知道去哪儿吗?”
  “有几个地方……”康纳想了想,海尔森望着他,他又摇了摇头。“你跟我走就行了。”
  海尔森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康纳慢慢抬头望着他,他又把手缩了回去。“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他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似乎在缓解尴尬:“明天晚上收拾东西准备迁移吗?”
  “后天早上。不过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背着东西跟我走就可以了。”
  海尔森点了点头。他们花了一天时间,爬到康纳从来没有带海尔森去过的远处,搜寻任何他们能够找到的猎物。他们似乎交了好运,回到村庄时带回了两头鹿和一头半大熊,在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康纳与他的族人们定好了迁移的路线,准备明天清晨就出发。
  但这趟迁徙并没有来得及开始。有一队白人开拓者在日出前袭击了村庄,他们往村庄里放火,射杀从着火的帐篷里逃出来的莫霍克人,在遇到反击时立刻掉头撤退。康纳想杀死他们,但着火的村庄和族人的呼喊让他没法放着不管,而在他的帐篷里,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东西需要抢出来。
  康纳的帐篷被烧毁了大半,海尔森拖出了他的地铺和保暖的熊皮,康纳一边叫他赶紧带着东西离开,一边扎进了燃烧的帐篷里,海尔森也跟着,却在跑进去之前被康纳推了出去。他只好在外面等着,拿着扑火的毯子等着康纳出来。
  康纳从帐篷里抢出了一个箱子,它被熏得发黑,火星侵蚀着木材表面。他在远处放下这个箱子,拍熄上面的火星,叫来海尔森守着。
  “我以为你会抢武器或者兽皮。”海尔森说,他仔细检查这个箱子,箱子的状态不太好,于是他想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是否完好。
  “别打开这个箱子。”康纳制止了他:“这不是你能看的东西……你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别去灭火,也别去找那群白人。”
  “我以为你更愿意我跟你在一起?”海尔森卷起抢出来的地毯、垫子和熊皮,捆成一个方便背负的形状放在箱子边,然后在上面坐了下来。
  “我是,但现在不行。”康纳回答他,他冲着着火的村庄跑了过去,海尔森盯着他,直到他跑进被火焰阻隔的小路。
  海尔森扭过头看了看那个箱子,箱子没有上锁,他又四处看了看,没有多少人在注意他,于是他悄悄地打开了那个箱子。箱子里放着一套蓝白相间的衣服,带着一顶兜帽,海尔森小心翼翼地把这件衣服抬起来,在它的下面放着许多件衣服,它们都不是莫霍克人的款式,更像是白人的。而在最下面,一个又厚又大的笔记本被这些衣服盖着,它被小心地用鹿皮包裹起来,甚至还在里面裹上了几片有香味的木片。这立刻引起了海尔森的兴趣,他觉得自己见过它,更甚至使用过它——他把封面抬起来,看了看第一页,他立刻认出了这是一本日记,而匆匆扫过的几行让他知道了这本日记的主人名叫海尔森。
  那显然就是康纳给他的那个名字。
  海尔森压住自己的好奇心,颤抖着手指把这本日记合起来,盖上那几件衣服,再关上箱子。他装作没有见过箱子里的东西,和康纳一起给受伤的族人包扎伤口、将抢出来的东西捆扎好,背着往西面去。几天的跋涉之后他们终于在山谷中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但他们的东西烧毁了大半,没有被子,没有足够的地毯,没有打地铺的垫子,只能用草铺在地上,挤在一起勉强过夜。更糟糕的是他们没有棉花,没有干净的绷带,也没有药品,莫霍克人的草药无法愈合他们的伤口或者治疗他们的病痛,康纳最后决定要去白人的地方碰碰运气。
  “我有一条船。”康纳说,他换上了那件蓝白相间带兜帽的衣服,又从那堆衣服里找出了一件白人穿的递给海尔森:“你和我一起去白人的码头上找点活干,赚钱买我们需要的东西。”
  “你还有船?”海尔森惊讶极了,他一边换衣服,一边观察康纳,康纳把那本日记本拿了出来,塞在背包里随身带着,海尔森猜他害怕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这本日记被毁坏。
  那一定是一本很重要的东西,而康纳给他海尔森这个名字一定和日记本的主人有关。
  海尔森寻找着机会,想把那本日记看完。康纳带着他到了波士顿,在进城之前,他还是在海尔森脸上画上了大片的花纹,好挡着他的脸。
  “这有特别的深意吗?”海尔森问,矿物颜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有。”康纳回答,海尔森望着他,他并没有去给他解释那一大片花纹究竟是什么意思。
  康纳很快从一大堆船里找到了天鹰号。福克纳已经老了,但他给康纳找到了新的船员,帮他联系了一份运送货物的活。他没有认出海尔森的脸,或许是康纳画在他脸上的花纹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他选择不说出来。但这至少让康纳轻松了一些,他装好货物,扬帆起航,海尔森站在他的右手边,眺望着越来越远的大陆和越来越深的海洋,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
  “我好像期待了很久的出海。”海尔森说,他扶着栏杆,目光追着一群在尾浪后面捕鱼的海鸥:“就是,站在你的右边……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你站稳别摔倒就好。”康纳瞥了他一眼:“或者最好到船长室去。”
  海尔森并没有立刻下去,他在康纳身边又待了一会儿,观察船员的行动和海鸥的飞行,然后他回到了船长室里。康纳的背包放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然后把航海日志拿过来摊在腿上,偷偷用腿挡着别人的视线,装作看航海日志,把塞在背包里的那本日记本抽出来,飞快地翻了起来。直到有人的脚步声轻轻出现在门口他才合上日记本塞进背包里,侧躺在上面装作在枕着背包睡觉。
  进入船长室的是康纳,他拿来了厨房做的食物,这些食物显然是白人的,海尔森光从气味就分辨出了它们与莫霍克人的食物之间那些不同的地方。这些食物更让他熟悉,也更让他喜欢,但他没告诉康纳,只是康纳还是看出了他的喜好,或许是从进食速度判断的。
  “莫霍克人的食物没有什么香料。”康纳说,把盘子里的鱼肉拨给海尔森。
  “所以呢?”海尔森问,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这些额外的食物,康纳更确定了他对这些食物的态度。
  “白人的食物确实比我们的好吃。”康纳叹了口气:“但我希望你跟我回去吃莫霍克人的食物。”
  “康纳,你比我明白。”海尔森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康纳:“不和你在一起,我还能去哪儿呢。”
  康纳盯着他,然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本来希望你和我在一块儿不是因为这个。”他说。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海尔森笑了起来:“就算有别的选择,我也想不起来。”
  “不,你没有。”康纳把脸埋下去,又拉起兜帽来挡住:“我也不知道你还能去哪儿。”
  海尔森抬了抬眉毛,他没再和康纳说话,只是安静而迅速地吃完了晚饭,趁着康纳不在的时候又快速地翻了几页日记。日记的内容让他确定自己和那个海尔森有某种联系,甚至产生了自己和他是同一个人的错觉,但接着他发现自己的推测完全错了,那个海尔森是康纳的父亲。
  这些关于康纳的事情在海尔森心里盘旋,他急切地想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如何修复和康纳的关系,又如何死去——他肯定不会记录自己的死亡,但他可以从最后的记录来推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控制地去思考那本日记和康纳的父亲,甚至难以入睡,这也影响了康纳,康纳坐了起来,侧过身按住他的手臂,和他说话。
  “你是不是难受?”康纳问:“我知道有些人会晕船。”
  “不。”海尔森闭着眼睛,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只是第一次坐船有点兴奋。”
  “真的吗?”
  “真的。”
  康纳停止了追问。他躺了下去,海尔森松了口气,但这一次他必须催着自己赶紧入睡,以免引起康纳的怀疑。事实上入睡比他想的容易多了,当他睡醒时康纳已经回到了夹板上,继续驾驶天鹰号,他立刻寻找到康纳的背包,用最快的速度把康纳父亲的日记读完了。
  这个关于康纳和他父亲的故事让海尔森感到十分难受。他装作随意翻看船长日志,想为什么康纳要把父亲的名字给自己——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个白人而康纳熟悉的白人名字只有他父亲的,又或者康纳觉得自己长得和他的父亲有一些相似——这个疑问让他坐立难安,他必须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去弄明白为什么,当然不是在这个时候。
  海尔森回到了夹板上,他们已经远离了大陆,他猜测天鹰号就要进入深海了——今天的阳光非常好,晒得海尔森的身体发暖,海鸥的鸣叫在船帆周围回荡。这本来让海尔森感到十分舒适,心情愉悦,但一种古怪的疼痛突然从身体上涌了出来:一开始是隐约的疼痛,在皮肤之下滚动,但接着,左边前臂、膝盖和右边脖子上的感觉尖锐了起来。这并不明显,海尔森悄悄地检查自己的身体,那些地方并没有在皮肤上表现出什么不同之处,于是认为这应该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适,便忍着,没有告诉康纳。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上的难受开始更明显而深切地拉扯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那是什么造成的:膝盖上是钝器敲砸,左手和右边脖子则是一种锐器伤——特别是左手,他感到那道伤口贯穿了他的手臂,好像两面都在滴血,可是当他卷起袖子,在皮肤上寻找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在皮肤和肌肉上切割着他。
  海尔森希望睡一觉之后这些疼痛能好一些,但当他用被子裹住自己时,这些疼痛在安静中更显得强烈而无所不摧。他把呼吸放轻不让康纳发现,一整晚忍受着这些疼痛,而到了第二天早晨时,这些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没法再好好地拿着叉子吃饭。
  “你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对劲。”康纳说,海尔森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勺子扔在盘子里。
  “可能是有点晕船。”海尔森回答,他撑住额头,却摸到了一手的汗。
  “你一开始不晕船的。”康纳皱眉,海尔森看起来不会继续吃早饭了,于是他把他盘子里的食物拨到了自己盘子里。
  “我不知道……可能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会好一些……”海尔森扶着桌子站起来,他觉得头很晕,左手和右边脖子也很疼,越来越疼。他扶着舱壁爬上夹板,温暖的阳光似乎让他身上的疼痛好了一些,但眩晕却更严重,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糟。他听见了康纳在叫他,便回头去看,这一扭头便让他右边脖子疼痛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好像始终潜伏在皮肤下面的伤口终于彻底刺穿了他。
  海尔森捂了一下脖子上那个疼痛的地方,他的双腿发软,当他观察手上是否有血迹时便顺着船的摇晃往后退了几步。他感到康纳在看自己,但当他想要找到康纳时,却发现只有模糊的光影在眼睛里摇晃。
  “……康纳……”海尔森轻轻说,他又捂住了疼痛的脖子:“我脖子疼……”他忽然往右边软下去,连忙硬挺住腰,防止自己彻底倒在甲板上,但他的头逐渐沉重,重得脖子和肩膀都往下垮。他不知道康纳听见了没有,他眼前的阴影消失了,接着连光线也消失了。他睁大眼睛,想要寻找失明的原因,但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在越来越浓厚地将他掩盖起来。
  康纳以为自己又一次看见了海尔森的死亡。有一个瞬间,他想跪下来哭,但在那一刹那他又想起他第一次死亡时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他扑上去,把海尔森托起来,去摸他的脖子。海尔森的血管还在跳动,而他捂住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是皮肤越来越苍白。海尔森的灰蓝色眼睛仍然是从死后带来的颜色和光芒,但那光芒也在黯淡,仿佛水底的星星开始熄灭。
  康纳不知所措。他拼命去想关于还魂者在河里醒来的传说,这些传说非常诡秘,欧雅尼讲给他听的故事往往没有结局——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还魂者在河里醒来,在人间行走。这些美洲的土地从死亡之河里拉回来的人并不能算真正的活着,他们受制于很多东西,或许是死前的心愿,或许是爱人的思念,又或许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理由。神总是不会让人猜透,也总是不会让人如愿,他们要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而如果被感动,他们或许会将拿走的东西还给活人。活人用巫术与神沟通,如果他们愿意——康纳想起自己曾经被允许窥探海尔森的真伪,这是神明向他展示的好意,这证明他可以保留海尔森,如果没有越过某一条界线——
  “返航!”康纳忽然喊,他把海尔森抱到船舵边,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他合上海尔森的眼睛,让船笨拙地掉头往回开。一开始,海尔森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转,但半天之后他醒了过来,却十分虚弱,只是睁眼看了康纳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康纳。”他抓住康纳的靴子,轻轻地捏了一下:“我脖子疼。”
  “我知道。”康纳回答他,返航的速度不能更快了,但他现在知道如何拯救海尔森。
  “左手和左边膝盖也疼。”
  “我知道我知道。”康纳一边操着舵,一边注意着方向,他要尽快返回陆地去,海尔森是土地拉回来还给他的还魂者,而在深海上,土地的力量消失,海尔森便要立刻被死亡之河重新卷走。
  “……你运送的货物呢……”海尔森又捏着康纳的靴子晃了晃。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康纳心里知道,但他不愿意去想。到了晚上,大概是他离陆地足够近了,海尔森好了一些,能喝一点汤,这时康纳才开始思考运送货物的问题:他必须到哈瓦那去,但那里离莫霍克人的土地太远了,海尔森肯定是无法跟他去那儿的。
  “海尔森。”康纳蹲在床边,把闭着眼睛的海尔森拍醒:“我必须找人送你回波士顿。”
  “哦……”海尔森点了点头:“但你能找到谁?”
  “我不知道……这附近经常有船来往,只要在两天内找到愿意送你回去的船,这趟运货的钱我还是能赚。”
  海尔森点了点头。但他又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康纳:“你能找到船送我回去吗?”
  “……我知道有一群人,他们会愿意带你的。”康纳说,他拿来水,把海尔森脸上的矿物颜料擦掉:“但无论他们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
  “我不听。”海尔森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会不让你走。”康纳继续说:“他们有你习惯的食物和衣服,你还能在他们那儿过得很舒服。但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能跟我走。”
  “好。”海尔森还想点头,但他的脖子疼得厉害,只好掀起眼皮再看了康纳一眼。
  康纳坐了下来。他想对海尔森表达更多的好意,还有更多的关心,他自然可以用莫霍克人的方式,但此刻,他想用白人的方式会更合适一些。于是他轻轻地按住海尔森的胸口,凑过去吻了吻他的额头。海尔森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那双从死后带来的灰蓝色眼睛让他心惊,又让他着迷,于是他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皮。
  “你在做什么呢,康纳?”海尔森问。
  康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再次埋头亲吻海尔森的脸颊,残留的矿物颜料在他的舌尖上发苦,这苦味让他不安,又让他心中热血澎湃,他可能不会再有这么大的胆子了,也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于是他闭上眼睛,把嘴唇触到海尔森的嘴唇上,舌尖舔舐过海尔森的嘴唇,在尝到湿润之前匆忙地离开了。
  “……苦的。”海尔森悄声说。
  “是苦的。”康纳也放低了音调。海尔森不说话,他也说不出话,也不想动,在床边趴着睡了一晚上。早晨起来时海尔森还没有醒,但仍然活着,他匆匆跑出船长室,在海上逡巡,想找一条圣殿骑士的船。到了下午,在太阳完全掉进海平面之前,天边驶来了一条挂着诡异红帆的船,康纳抠着船舵想了很久,在那条船绕开自己前把船舵交给大副,让他冲着那条船开。
  康纳跑回船长室,找到了给海尔森的羽毛笛。等他跑回甲板时天鹰号已经近到能够和那条红帆的船对峙。他跳上船舷仔细观察,那果然是摩利根号,他一边祈祷着谢伊的奥奈达人朋友给他听过这种羽毛笛,一边冲着摩利根号吹出了几声又高又尖利的哨音。
  康纳等着,摩利根号转了个方向,朝着天鹰号开了过来,他让船员准备好射击,把手按在斧头上等着,摩利根号并没有打开炮门,但靠得够近时她的船员抛来了抓钩,把两条船抓在一起。
  康纳松了口气,他解除了警戒,等着谢伊同他说话。
  “哦,康纳。”谢伊握着船舵,像闲聊那样和他打招呼:“你应该感谢你的奥奈达兄弟。”
  “我有事要找你帮忙。”康纳一边说,一边把斧头抽出来,丢在甲板上:“只找你一个人。”
  谢伊昂起头望着摩利根号的船帆,过了一会儿,他冲他点了点头:“你过来,到我的船长室里去谈。”
  康纳便把羽毛笛交给了他的大副。他跳上了摩利根号,跟着谢伊进了他的船长室,把海尔森的事情告诉了他。谢伊对这件奇闻表现得十分淡定,不嘲笑他愚蠢,也不惊诧事件的诡异,康纳猜想这是因为奥奈达人向他透露过关于还魂者的传说。谢伊得到了奥奈达人大族母欧娜塔的认可,从这一方面来说,他是奥奈达人的兄弟。
  这也可以说,他同样是莫霍克人的兄弟。
  “我要知道更多。”谢伊说,他倒了两杯朗姆酒,推了一杯给康纳:“关于死亡之河和水里醒来的还魂者。”
  “这是一个传说,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就在我们身边流淌,每天侵蚀我们的生命,直到最后将它带走。”康纳端起了杯子,但他并没有喝酒:“这条河的水流十分汹涌,有的时候它会超过它的河道,拍到世间的河里去,而懂得这些的神,美洲的土地,他偶尔会将被死亡之河拍到河流里的死者留下,这些人就是在河里醒来的还魂者。”
  “你认为你在河里捡到的人就是大团长?”谢伊问。
  “他就是。”康纳肯定地回答:“我窥探过他的来处。”
  “是哪儿?”
  “……查尔斯·李埋葬他的地方。”
  谢伊摇晃起酒杯,他似乎在思考,在衡量,最后他放下了杯子,打开衣柜取出了一件斗篷:“让你拿着这个可能不合适,不过也只有这么一会儿。”他抖开那件圣殿骑士追杀刺客时穿的斗篷,将它整理好搭到康纳的手臂上:“盖住他的脸,别让我的船员看见。我会保守你跟他的秘密,其他的事我没法保证,不过其他圣殿骑士不会知道他活着。”
  康纳拽着这条斗篷跑了出去,他回到天鹰号上,拍醒了海尔森:“我找到愿意带你回去的船了,船长叫谢伊·寇马克,他会替我照顾你一段时间。”
  海尔森点了点头。
  “但你不能让他的船员看到你的脸,所以尽量待在他的船长室里好吗?”康纳问,海尔森还是点了点头。
  康纳勾起嘴角笑了笑,他展开斗篷盖住海尔森的头,但立刻又掀开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海尔森看着他,他把斗篷拉起来再次盖住他的脸,抱着他跳到摩利根号上,将他交给了谢伊。

  逐渐靠近陆地让海尔森的状况好了起来,他慢慢可以坐在桌子边上和谢伊一起吃饭,偶尔聊一会儿天。一开始,谢伊只聊关于海上的饮食还有餐前酒和红茶,但海尔森说话的习惯还有动作和神色都让他想起以前的那一个:优雅,从容,有的时候隐含讽刺,一举一动还包藏致命的危险。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康纳会认为这就是那个海尔森,这些习惯和神色就好像他们是受的同样的教育,有同样的背景。他不知道这是这个海尔森自己的还是康纳教他的——话说回来,好像康纳也没法教出这样的人。他试探这个海尔森,适度地向他透露圣殿骑士团的理念,他知道这个海尔森一定记住了,在那双灰蓝色而与过去的海尔森略有不同的眼睛里,有同样的东西在流动。
  “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圣殿骑士团的驻地看看吗?”谢伊在摩利根号靠岸之后问:“或许可以看到康纳希望看到的东西。”
  “你是说黑人和白人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吗?”海尔森从航海日志里抬起头望着他:“他或许还想知道原住民是否也能在你们的世界里取得一席之地。”
  “我不得不承认,骑士团里确实没有多少原住民。不过如果他们愿意加入,我们也欢迎他们。”
  “我看到黑人在你的船上干的也是最重的活——”
  “这个国家已经有了形状,海尔森。”谢伊无奈地耸了耸肩:“当我们无法撼动既定的现实时,最好做出顺从的姿态。”
  “只是姿态?”
  “圣殿骑士团的高层里,也有黑人。”谢伊向海尔森抬了抬眉毛:“还有女人。”
  “听起来是挺不错。”海尔森合上谢伊的航海日志,在封面上拍了拍:“不过,不,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也好,你在这儿等着,天黑人少之后我们再上岸。”谢伊点了一下头,他递给海尔森一个苹果,海尔森从他手里拿走这个苹果的动作让他想起那个海尔森——他等了等,海尔森果然两只手转着那个苹果同他说起了话。
  “我总觉得这不是第一次。”海尔森说,他用手指擦着苹果的表皮,擦得发亮。
  “什么不是第一次?”谢伊问,他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他玩那个苹果。
  “和你说话。同你一起睡在这条船上。看你的航海日志。吃你的苹果。”海尔森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苹果。
  “我知道有人和你很像……或者说你和某个人很像,但我不认为你说的是正确的。”谢伊勾了勾嘴角。
  “康纳的父亲。”海尔森用苹果把脸挡住:“我知道康纳用他的名字来为我起名。”
  “所以?”
  “我和他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海尔森问:“或者只是长得像?”
  “这是一个好话题。”谢伊闭上眼睛,吉斯特在外面叫他,他应了一声,转头把和那顶斗篷一套的衣服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等会儿你把这件衣服穿上,我们直接去纽约——那儿比较好说话。”
  海尔森啃着苹果点了点头。扔掉果核后他换上了谢伊给他的那件衣服,它很眼熟,他熟悉每一颗扣子的位置和它的触觉,他还觉得自己知道这件衣服穿在谢伊身上时什么样子。他用斗篷把脸蒙起来,继续翻着谢伊的航海日志。谢伊中途进来给他送了一次晚饭,等到码头上人声稀少时,他们才上了岸,直接骑马到纽约去。
  谢伊在纽约的住宅并不大,据说曾经是芬尼根家的房产,后来被赠送给了他。当谢伊说起这段历史时,海尔森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好像这就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一样。但这间房子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他和谢伊花了一整天来打扫,直到晚餐时,才总算把积在屋子里的灰都清理干净了。
  “不能请清洁妇吗?”海尔森问,他趴在餐桌上,直到谢伊放下他的食物时才端正地坐起来。
  “以前我会请,但这次我答应康纳不让太多人见到你。”谢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海尔森的反应让他感到很有趣,他就像那个海尔森年轻时的一个倒影,他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个海尔森,但放任自己去觉得,那个海尔森年轻时说不定也有这样的时候。
  海尔森理解康纳的顾虑。他乖乖地待在谢伊的房子里,读书房里那些看起来很老旧的书。书上签着门罗的名字,海尔森翻过几本,觉得自己知道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但又完全想不起来。谢伊也并不和他谈门罗和芬尼根,只和他谈自己在欧洲和美洲之间航行发生的事和听说的故事。他教海尔森如何品尝酒和红茶,教他海盗之间的黑话,甚至教他在酒馆里时如何利用桌椅来打架。他教海尔森的这一切,海尔森都表现出一种了然于心的熟稔,谢伊忍不住想相信康纳告诉他的那些关于死亡之河和在河里醒来的还魂者的故事。
  那显然违背他的信仰和他所理解的科学,但当海尔森站在他面前时,他觉得自己就是想相信这个。
  何况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谢伊拿出了一套灰蓝色的衣服,把它交给海尔森:“你可以换上这个试试。”
  “这是谁的?”海尔森问,谢伊没说话,但他想他知道了:“康纳的父亲的?”
  “你试试。”谢伊向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海尔森问,谢伊没有回答,于是他到卧室里,去把这间衣服换上了。
  这确实是一件很旧的衣服,它的颜色已经开始消退,而容易磨损的地方也隐约起了毛边。这件衣服非常合身,好像做它的时候就照着他的尺寸,海尔森确定自己和康纳的父亲一定有某种联系,因为它不光合身,当他穿这身衣服时,还感到自己终于回到了最舒适最放松的状态。
  海尔森决定不让这种状态完全影响自己。他把发绳放回口袋,保留了康纳教他梳的莫霍克人发型,拿着那顶三角帽去见谢伊,谢伊并没有对他这种不完全的装扮表现出什么意见,他请他坐下,给他泡了一壶红茶。
  “谢伊,你和康纳的父亲是什么关系呢?”海尔森问,他发现自己能隐约猜到谢伊的想法:他在怀念,或者在想重温,但同时,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唔……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般会去骑马或者钓鱼,偶尔会去剧院,或者去巧克力店喝巧克力。”谢伊靠窗站着,他似乎只是想看海尔森喝红茶,而并不想参与茶会。“但很遗憾,我不能带你去剧院或者去喝巧克力。康纳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你。”
  “我也不认为康纳会想让我接触太多他父亲接触的东西。”
  “那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他并不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父亲。”
  “但我想,我可能和康纳的父亲一样,想保留一个习惯。”海尔森停了停,等着谢伊抬头看他:“我能要一本日记本吗?”
  “可以。”谢伊点了点头。他给海尔森买了日记本,还有新的笔和墨水,一开始,海尔森并不习惯书写这种需要精巧控制力气和灵活性的活动,但很快他就掌握了方法,好像他在十几分钟里便从学写字母的小孩变成了熟练组织语句的成人。他按照康纳的父亲写日记的格式作自我介绍,一边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一边把从水里醒来后与康纳一起生活的日子补充在上面。这本来是一种陌生的记录,但他发现他很熟悉这种方式,好像在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写过一本日记。
  谢伊喜欢看海尔森写日记。但那只是很久以前投射在现在的一个倒影,他越观察,便越觉得这个海尔森不是那个海尔森,康纳只是遵循莫霍克人的原始想法来判断眼前的人是谁,而他不能沉浸于康纳的理论和由此展开的想象。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与二十来岁的海尔森相遇,他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不过那时候他自己也还小着呢。
  他也忍不住想如果能亲吻年轻的海尔森,那么在他之后那些艰难的时刻,是否能有一点让他感到温暖的回忆可以去想。至少能够回忆一个带着爱意的吻。
  “你问过我我和康纳的父亲是什么关系。”谢伊敲了一下桌子,海尔森便昂起头来看他。“我想现在可以告诉你。”他轻轻地按住海尔森的肩膀,海尔森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但谢伊早已无所畏惧。
  他弯下腰,轻轻地亲吻海尔森的嘴唇,但在海尔森的体温浸染他的皮肤之前,他抬起了头。
  “……和我想的一样。”海尔森小声说。
  “但和我想的不同。”谢伊退开了,海尔森望着他,他没有回到窗边,而是直接走出门,离开了。

  康纳得到了那笔运送货物的钱。他首先付给了船员这次雇佣他们的费用,又拿出一小笔来感谢福克纳先生。他再次与航海和白人建立起了关系,他知道这对莫霍克人以后的生活会很有帮助。
  然后他按照和谢伊的约定,去接海尔森。
  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提着铲子去了查尔斯·李埋葬他父亲的地方,趁着夜色往下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显然是一种冒险,或许会触怒神灵,又或许会得到让他不愿接受的答案。但他也不明白,是看到父亲尸骨仍在更让他感到安慰,还是那里空空如也更让他感到安慰。他只是想知道。
  然而当他挖开坚实的泥土,闻到地面下那些腐朽的腥味,他便再也无法继续。他跪了下来,拄着铲子哭泣。他想起和海尔森一起行动,他想让他闭嘴,又想听他继续说下去;想离开他,又没法不跟上去;想反驳他的所有观点,又想听他谈谈接下来他的想法;想拒绝他的一切支使,又最终妥协满足他;想恨他,又想同他和解,甚至愿意只杀查尔斯·李而放弃追查深藏的圣殿骑士。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但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明白,只是不能说,只能忍着,闷在心里。
  但海尔森从来没有给过他机会。是美洲的土地给了他这个机会。他甚至得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更好的机会。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他得到神明的偏爱,甚至有比其他还魂者更宽松的条件去留住他。
  他的神明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允许。他可以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偏爱,但他当然不能让神明的好意落空。许多灾难的起点就是让神明的好意落空。
  康纳擦了擦脸,他站起来,把挖开的泥土填回去,又踩实。他拖着铲子离开了墓园,在半途上又把铲子丢掉,直接去了谢伊在纽约城里的居所。
  对于他深夜里的造访,谢伊显然并不感到意外,他领着康纳去找海尔森,建议他在这里留宿,明天早上再走。但康纳已经打定主意要立刻离开,去旅店住一晚也好,或者连夜赶路也行,但当他看到海尔森穿着他父亲的衣服时,所有的一切都被一种愤怒冲散了。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那里面还包含着恐惧。
  “海尔森!”康纳喊,海尔森转过头来,对他招了招手。“去把衣服换了!”
  “嗯?因为这是你父亲的衣服?”海尔森站了起来,他盖上墨水瓶,把日记本推开。康纳瞪着他,他又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拉开了与那张桌子的距离:“我看了你父亲的日记,还有你写在后面的那篇。”
  “你不该看。去把衣服换了。”康纳压住火气,但海尔森似乎并不怕他发火。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你父亲的名字。”他走过来,谨慎地保持着一个不很危险又不疏远的距离:“是因为我和他长得像,还是因为我和他有某种联系?”
  康纳抿紧嘴唇,他父亲的三角帽被仍在一边,海尔森也没有改变莫霍克人的发型,但这一瞬间,两张脸还是重叠在了一起——他们本来拥有的就是同一个灵魂,至少是同一部分灵魂,还魂者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就停留在他死去的那一刻。
  康纳突然揍了海尔森一拳,海尔森挡住了,但康纳的力气还是把他撞到在地。他呻吟着捂住脸,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我还以为这次能挡住呢……”他咕哝着慢慢地退回桌边靠着,捂住左脸,鼻血和口腔里的血都糊在脸上,康纳的心一下就软了。
  “海尔森……”他放轻语调,努力做出无害的姿势走过去,谢伊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拿着这个。”他递给康纳一块手绢,康纳瞪着他,但还是飞快地把手绢扯了过去。
  “海尔森,我不能告诉你。”康纳小心翼翼地靠上去,海尔森只是望着他,于是他轻轻地把手绢贴在他的脸上,擦掉了那些血迹。“你是……我们有规矩,我告诉过你,河里醒来的精灵只能自己去寻找,没有人能告诉他关于他自己的任何事。”
  谢伊咳了一声,康纳挡着海尔森的视线去看他,他做出了一个无辜的手势。
  “那康纳,你恨你的父亲吗?”海尔森问,口腔里的伤口让他说话时发出了一点疼痛的咝咝声:“我知道你没有埋葬他。你埋葬你的族人,你没有埋葬他。”
  这是一个康纳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了,康纳,没关系。”海尔森试探着触了一下康纳的脸,他感受到肌肉的振动,立刻把手挪开了。“我去换衣服。”
  “……你要是喜欢这件衣服,不换也没有关系。”康纳说,他觉得很累,也很委屈,他想坐下来休息,却不愿让膝盖弯曲,好像自己在向他不能屈服的东西屈服。
  “我不喜欢。”海尔森回答他。
  康纳点了点头,他等着,海尔森上楼的脚步声远了,然后他站直,猛地转身冲着谢伊扑过去,挥拳揍他。谢伊早有准备,他格开康纳的进攻,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康纳胸口发疼退了好几步,但他咬牙把痛呼和喉咙里的腥味都吞回去,一声不发地同谢伊拳脚拼斗。他们极有默契地放弃了使用武器,也不出声,只是把餐厅砸得一片狼藉。海尔森换好衣服下楼来时他们正互相掐着脖子勒着腿,打得满脸都是淤青和血迹,海尔森摸了一下刚刚被康纳揍过的脸,觉得自己也没好上多少。
  “康纳。走了。”海尔森说,康纳和谢伊又僵持了一会儿,才互相放开了手脚和脖子。
  康纳站起来,他一边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血迹,一边过来拉海尔森的手。谢伊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擦脸,但把手擦得很干净,把那本海尔森正在写的日记拿起来递给了他。
  “你的日记本。”他平淡地说,甚至没有因为与康纳打架而喘息。
  “我把我的故事写下来给你。”海尔森将日记本推了回去。
  谢伊抬了抬眉毛,他把这本本子夹在手臂下方,送康纳和海尔森到门口。他们离开后,他立刻锁上门,到厨房去生了火,把这本本子丢在火里,看着它烧成了灰。

  康纳拉着海尔森的手,他闷着脑袋走在路上,任由鼻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海尔森没有提醒他这个,但离开城市边缘时,他挠了挠康纳的手心。
  “你有的时候真的应该认真听一听你父亲说了什么。”海尔森说,他埋着头,知道接着说下去康纳会很生气——可能还会揍他,但他做好了反击的准备。“这个国家是由白人建立的,白人什么样,它就什么样。你认识多少白人?是谁介绍给你的?”
  康纳停了停,他更紧地握住海尔森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你的父亲,他认识更多的白人,比你了解白人。”海尔森继续说:“而且他可以认识他想认识或者遇见的每一个白人。他还认识黑人,认识莫霍克人。他知道这个国家会是什么样子。”
  康纳终于应了一声,这像一声沉闷的敷衍,但海尔森抓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站住了。
  “康纳。”海尔森盯着他说:“我知道你恨你的父亲,但有的时候你不该——”
  “我不恨他。”康纳终于回答了这个问题。
  “……哦。”海尔森点了点头。他没什么想说的,只是跟着康纳走在路上,穿过森林。在沿途的城镇里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还买了两匹马。离开最后一个城镇时,康纳等着海尔森去拿日记本和笔墨,但是没有,他们站在柜台前面面相觑,康纳先转过头出去,然后海尔森跟在他后面,牵着马慢慢地走。
  “我父亲很少走在我后面。”康纳突然说:“他一直走在我前面,或者叫我去做这个做那个。”
  “你做了吗?”海尔森问。
  康纳点了点头。“有些没有。”他又说,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海尔森也没再主动和他说话。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去躲开白人开拓者,找到离开前安顿村庄的地方。他们的族人已经离开了那儿,但留下了记号,告诉康纳该去什么地方找他们。康纳并不担心他们的安全,他们或许不会全都安全,但也不会一个都不剩下。这片喜怒无常的大地比它看起来更加仁慈,总会为走投无路者留下庇护的地方。
  康纳跟着记号,带着海尔森翻过山林,跨过河流,从满是碎石的高山上爬过去。他们去过了很多可以临时安顿的地方,在那里找到新的标记,去新的地方。他们离海岸越来越远,离白人的文明越来越远,白人开拓者暂时还没有对这里的土地产生兴趣。
  康纳暂时放松了。他爬上树顶,寻找任何一个开阔的或者平坦的地方,他发现了帐篷顶上的大羽毛,那无疑就是他的村庄。
  康纳蹲了下来,他扶着树干,觉得自己非常疲惫,也非常茫然。他的奔波一定有意义,但此时,他感到自己的渺小,随波逐流,甚至不知道方向。然后他埋头望了一眼等在树下的海尔森。
  “我找到了这个。”海尔森说,他向康纳举起手,手指间拎着一串浆果:“你的族人教过我找这种浆果,你来看看我挑对了没有。”
  “你和他们关系还不错啊。”康纳跳了下来,这个信仰之跃让海尔森眼睛发亮,而他打定主意不教他爬树了。
  “我总不能让你天天都发愁要怎么让你的族人接纳我一个白人。”海尔森晃了晃手里的浆果,他没摘错果子,但这时,这串浆果只成熟了一半。
  “我以后会教你更多。”康纳把成熟的果子摘下来,一颗一颗摊在手上,让海尔森去尝:“还有别的果实,别的野菜。我们会有一段很艰苦的日子,我可能还会出海,但是不能带你去。你是……河里诞生的,河流在土地上,你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嗯哼。”海尔森数着果实,把一半留给了康纳。
  “他们会照顾你,他们知道你也会照顾他们。”
  “这不用你说。”
  康纳终于笑了笑,他把海尔森留给他的浆果吃掉,想是时候接着走了,但又想再多待一会儿,在这山林之间,只和海尔森一起,再多待一会儿。
  “……我爱我的父亲。”康纳突然说,海尔森安静地转过头,望着他。“我也爱你。”他又说。
  “我知道。”海尔森点了点头。
  康纳按住他的肩膀,慢慢地转身,海尔森望着他,他想让他把眼睛比起来,但这双从死后带来的眼睛又让他着迷:那或许是他父亲唯一原封不动留在海尔森身上的东西,这是神明的深意,给他们的谜题。
  但这个谜题并不需要答案。
  康纳闭上眼睛,微微撇过头去亲吻海尔森,海尔森顺从地让他把舌头扫到自己的嘴里,和呼吸绞在一起。
  “我们回家吧。”康纳说。
  海尔森应了一声,牵着马和他一起穿过茂密的森林和美洲的土地。


【完】
如果你感到悲伤  就承受吧
如果老夫感到喜悦  就与你分享吧
偏离正轨的话  就斥责你吧
犯了过错的话  就原谅你吧
如果你无处可归  老夫就当你的后盾
顶端 Posted: 2017-03-31 22:12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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